这一年，马建老得很快，鬓边长满细碎的白发，头发也变得稀少。他坐在办公室里，砖红色沙发褪色严重，像他的厂子一样历经风霜。 厂子开了20多年，主做五金零配件，儿子大学毕业后，马建便将厂子交给他管理。如今，到了退休的年纪，马建却闲不下来，一边为身陷囹圄的儿子奔走，一边艰难维持厂子的经营。 临近春节，马建的心里更加煎熬，案件二审的时间迟迟未定，他回答不了孙女“爸爸去哪儿了”的疑问。孙女还在上小学，马建骗她“爸爸去偏远的国家赚钱了”。他不敢见孙女，会忍不住落泪，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团圆的新年。 2022年6月，厂子已停工多日。早上5点多，马建被警察叫到办公室，随后厂子被搜查。警察带走了一批螺母，马建叫它“铁头子”，后来他才知道，带走的螺母有1977个，其中1746个被认定为“枪支散件”。 2023年7月，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检察院以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对马晓强提起公诉，并建议判处十年三个月以上十一年以下有期徒刑。两年后，金湾区法院认为马晓强犯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马晓强不服，当庭提出上诉。 这是一间位于江苏南通市平潮镇村庄里的五金厂，厂房对面建了4间平房，是马建的办公室和卧室。厂子开了20多年，他常和妻子住在这里，“这是农村，回家也是农村，都差不多。” 五金厂和村里的民居没有区别，铁栏杆式的大门生锈了，底边泛黄发黑，砖砌的厂房是180平方米的大开间。屋顶是木头搭就的，下面吊着几个降温用的电扇，终年的生产把墙皮熏黑了，地面也翘起土块。 马建今年62岁，曾是国营五金厂的工人，零几年时，国营厂改制，他投资开了这家五金厂。厂房是租的，20多年来，除设备更新和墙面翻新，其他没什么变化，“今年投两万，明年投两万，厂子（收入）随着市场行情慢慢稳定了。” 过去，五金厂生产一些五金标准件，如家具上的螺丝、造船厂焊枪上的油嘴。当时利润不高，一个小螺丝的售价只有几分钱，最高的配件售价也不过几块钱。 厂里的工人多为自家亲戚，也有本村的村民。发展较好时，雇用了十几位工人，那时厂房里的机器整齐地排成两列，中间只留下一个过道。 马晓强1988年出生，五金厂开始运营时，他已上中学。学习忙碌，他不常出现在厂子里。“我对他的学习没多少期待，因为他的成绩不是很好。”马建说，儿子大学毕业时，他劝儿子回家一起开厂，“咱们本身有这个平台，我年纪逐渐大了，他能利用这个平台发展。” 马晓强毕业后，马建带他去其他五金厂学技术，大概两个月后，回到厂子接班，“他学了数字化的设备，数控这些东西我弄不来。”马建说。 为顺应潮流，五金厂从六七年前开始做瞄准镜配件，“当时瞄准镜是在南通起步的，大家都在做，也有客户问能不能做这个东西，我们就开始做了，跟其他厂相比，我们做得算比较晚了。”马建说。 据南通当地媒体2016年报道，作为野外狩猎、体育射击等枪支的主要部件之一，枪用瞄准镜的全球产量有80%以上来自中国，而中国“枪瞄”产量的60%以上又来自南通。《扬子晚报》2025年12月的消息称，南通是全球最大的枪用瞄准镜生产基地，由于国内禁枪政策，产品全部外销，年产值近30亿元，带动约3万人就业。 “因此，南通市对枪支零件管理更加重视。”马建说，平潮派出所多次召集辖区内的光学仪器生产企业和五金加工作坊的经营者召开专门会议，并下发文件。其提供的平潮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显示，省厅下发的AR-15枪支零部件图谱及说明，明确各经营者必须合法经营，不得生产、加工文件中所包含的枪支主要零部件。 据《北青深一度》2022年6月报道，广东省公安机关打击枪支散件犯罪，在全国8个省份统一行动，刑拘百余人，其中包括宁波商人叶某某。马晓强曾为叶某某供货。 2017年以来，叶某某及其妻子通过1688网站及QQ等渠道向多个供货商采购AR-15枪支配件后对外销售，公安机关在叶某某公司查获疑似枪支配件3828件，经鉴定其中3156件为枪支散件。 九派新闻注意到，上述被鉴定为枪支散件的零件包括缓冲器、金属弹簧、卡笋组件等十几种检材，但并不包括马晓强供货的“铁头子”螺母。 马晓强在庭审中介绍，2019年前后，常州的玩具商陈勋（化名）找他定制过螺母，并给了相关数据，用在玩具水弹枪上。通过1688平台，马晓强将同样的螺母售卖给国内其他客户。之后，螺母被鉴定为“枪支散件”。 珠海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书》显示，依据《枪支散件的检验方法》《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鉴定工作规定》，送检1号、2号、3号及6号检材的外观、结构与AR-15步枪枪管螺母结构、尺寸基本一致，能与其实现互换，并与两种以上机件有相互作用，具有散件的专用性。 侦查人员出庭作证称，马晓强生产的银色短款螺母没有做抛光处理，丝口有很多毛刺，所以拧不紧。侦查录像显示，银色短款螺母安装不顺利，击发时出现故障，经调整后实现击发。 不过，侦查人员认为，虽然卡壳了，但是也可以击发，卡壳不代表安装不顺利和不能击发。另外，侦查人员表示，试验枪支上原有的螺母与涉案螺母并不一致。 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显示，该检材是金属紧固构件，经国内枪械资料，没有发现此类结构的枪支配件。经查国外枪械资料，发现有多款枪械（含制式枪、仿真游戏枪）在枪身与散热套管连接部位使用这种螺母。 参照相关行业规定及技术标准，该螺母不属于枪械的主要机构中起主要功能的零部件（含制式枪、仿真游戏枪），应属于枪械的辅助配件。 但金湾区法院并未采纳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法院认为，该鉴定意见检材来源不明。因为没有认定涉案螺母在固定上机匣与枪管时的作用，因而无法对涉案螺母的功能做出准确认定。 法院认为，马晓强非法生产、销售枪支散件，其行为已构成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且属情节严重。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所指控罪名成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制造、买卖、运输枪支、弹药、爆炸物等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马晓强所涉枪支散件数量已达“情节严重”情形，本案系涉非成套枪支散件案，在量刑时不仅要考虑涉案枪支散件的数量，还应考虑涉案枪支散件的外观、价格、用途、致伤力大小、销售渠道等，综合评估社会危害性。 法院认为，马晓强生产、销售的枪支散件只有1种，主要在国内网站上销售，犯罪行为的隐蔽性相对不高，故在无其他减轻处罚的量刑情节下，仍应在法定刑以下量刑，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马晓强当庭提出上诉。 判决结果出来后，马建的身体垮了，血压、血糖控制不住，身上也总是痒。他睡不着觉，也不知道干些什么，晚上只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 他经常使用手机浏览相关的案件，为儿子寻找有力的证据。马建不会打字，搜索得用手写模式，打印更不会了。等侄女回到家，他总拜托她将相关材料整理打印。案件详情他已烂熟于心，庭审上每位证人的证言和辩护人的质证，他都能复述。 五金厂停摆了，设备卖了大半，只剩下3名工人。马建说，打官司以来，他已花去三百多万元，欠了许多外债，“如果没有出事，我家的条件还算不错。” 马晓强也是父亲，女儿还在上小学，现在跟着妈妈生活。马建对孙女说，厂里业务不好做，派爸爸去国外赚钱。孙女拿着电话手表，想联系爸爸，马建说，那地方很落后，没有信号，写信要等一年才能收到。 案件二审的时间还没有确定，马建已有半年多没见过儿子。这段时间，他想把厂子开起来，等儿子出来后，再一起重建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