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NeurIPS——人工智能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会议之一——在2026年征稿规则中新增了一项条款：凡被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列入制裁名单的机构，不得投稿，也不得参与审稿、编辑等学术服务。 先说NeurIPS的分量。它全称“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创办于1987年，与ICML、ICLR并列为AI三大顶会。在中国计算机学会（CCF）的推荐体系中属于A类。过去十余年，无论是深度学习的突破、强化学习的标志性进展，还是大语言模型的兴起，大量关键论文都曾在这里首发。它不仅是发表成果的平台，更是全球AI研究者建立声誉、形成合作网络的核心节点。 OFAC名单并非只针对少数个体，而是覆盖广泛的机构网络。以中国为例，涉及企业不仅包括华为、中芯国际、海康威视、大疆等硬科技公司，也包括商汤、旷视、云天励飞等AI企业，以及三大运营商、中科曙光等基础设施提供者。 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这些机构的研究成果无法在顶级平台上展示，其研究人员也无法参与审稿与学术服务。这不仅影响个体学术发展，也削弱了全球学术交流的完整性。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其中不少机构曾持久作为会议赞助方，为NeurIPS提供资金支持。规则一变，身份从“支持者”转为“被排除者”，这种角色切换引发的不适感并不难理解。 OFAC的制裁体系本质上是美国的单边政策工具，其适用范围、执行方式本就存在弹性。在学术出版与会议领域，类似组织通常采取的是更为谨慎的处理方式，例如避免直接将制裁清单转化为学术准入规则。 事实上，ICML、ICLR以及ACM、IEEE等同样在美国注册或运营的机构，并未采取类似做法。NeurIPS在后续说明中也承认，调整后的规则“与其他会议及往届一致”，这意味着此前的限制性条款本身就是例外，而非常态。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内部沟通误解”。但对于这样一项涉及全球投稿规则的重大调整，仅以沟通失误解释，难以完全消解外界疑问。更合理的理解是，在其内部决策权衡中，“合规风险”被优先置于“学术开放”之上。 部分受邀担任领域主席的学者公开拒绝参与，一些持久参与审稿的研究者也宣布退出。批评的焦点集中在两点：其一，规则缺乏正当性；其二，这种做法可能加速全球AI研究的分裂。 中国计算机学会（CCF）明确表示反对，并建议国内学者暂停投稿和审稿，同时提出，如果政策不纠正，将考虑移出推荐目录。随后，中国科协也宣布，不再受理与NeurIPS 2026相关的资助申请。 这些举措的影响不容低估。CCF推荐目录在中国科研评价体系中具有现实权重，一旦调整，将直接影响会议的吸引力与学术地位。 以NeurIPS 2025为例，清华大学在论文录用数量上位居全球第一，北大、上交、浙大、中科院等机构同样名列前茅。企业方面，腾讯、阿里、华为等也持续输出高质量研究。 因此，排除这些机构并非“边际调整”，而是对会议生态的实质性削弱。反过来，中国学界之所以能够迅速形成集体行动，也正是基于这种现实影响力。 2019年，IEEE通信学会曾因合规问题限制华为员工参与审稿，随后在学界压力下调整政策。这一次，NeurIPS的轨迹与之高度相似：规则收紧、引发反弹、最终回撤。 学术共同体持久依赖一种隐含前提：知识交流应尽可能独立于政治。这一前提并非理想主义口号，而是现代科学体系得以运作的制度基础。从冷战时期跨阵营合作，到互联网时代的全球化学术网络，这种“有限中立”一直在发挥作用。 过去几年，中美科技竞争从财产层面逐步扩展至人才流动、科研合作乃至学术出版。签证限制、合作审查、技术出口管制等措施，正在改变科研活动的边界条件。 在这样的背景下，以英语为核心的国际学术体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它仍然是全球交流的主渠道，但其“中立性”正在被重新审视。 这并不意味着放弃国际合作，而是意味着在开放之外，开始考虑“替代性”与“自主性”。当外部环境存在不确定性时，多元化的学术平台与评价体系，从“可选项”变为“必要配置”。 一个组织的取向，不仅体现在纠错之后的表态，更体现在最初的选择。当它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将制裁逻辑引入学术规则，这一行为本身就会被持久记住。 学术从来不是真空运行。科学无国界，但科学活动嵌入具体制度与权力结构之中。当这些结构发生变化时，学术共同体也必须作出回应。 历史上，政治介入学术并不罕见。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都曾限制敏感领域的交流，甚至直接阻断某些学科合作。但当时的限制，更多发生在“人”和“项目”层面——比如签证、经费、合作协议。 像NeurIPS这样的会议，本质上是基础设施级别的存在，相当于学术界的“操作系统”。一旦平台本身引入排除机制，其影响不是局部的，而是结构性的。过去是“你能不能来”，现在变成“你是否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体系里”。 这种逻辑在银行体系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金融风险具有传染性。但学术体系的运行逻辑恰恰相反，它依赖的是最大化交流、最小化壁垒。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这种迁移被常态化，未来可能出现更多“过度合规”（over-compliance）：不是法律强制要求，而是机构出于风险规避主动收缩边界。 问题在于，软约束只有在各方默认遵守时才有效。一旦某个关键节点开始偏离，其他参与者就必须做选择：是继续遵守，还是进行对冲。 这次中国学界的集体反应，其实可以理解为一次“软约束的反向强化”。通过拒绝投稿、审稿等方式，把原本松散的共识，转化为具体行动。 它依赖几个关键条件：英语作为通用语言、评审体系的相对公正、以及主要参与者之间的最低程度互信。一旦其中某一项被削弱，整体就会出现裂缝。 学术合作本质上是一种高信任活动，你愿意把未发表的想法交给陌生审稿人评判，也默认对方不会因为国籍或机构而区别对待。 问题在于，风险可以被无限放大，而信任一旦受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这种变化往往是不可逆的，也最难被发觉，却是影响最深远的一层。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