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在人形机器人“无人区”跋涉的探险家，对“硬科技”的持久主义怀有近乎偏执的坚守，用2790项专利铺就人形机器人的全栈技术之路。他始终坚信，人形机器人不是炫技的工具，而是走进千家万户的人类伙伴。十三年磨一剑，他以技术探险家的坚韧与人文造梦者的浪漫，诠释了中国创新从追随到引领的征程。 2025年12月10日傍晚，作为优必选科技（下称“优必选”）创始人、董事会主席兼CEO，周剑刚刚在股东大会上回答了股东的各种提问。机器人公司，从未像今天这么吸引投资人和公众的关注。 2025年末，一众人形机器人公司密集启动IPO，人们乐于谈论谁会是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12月24日，优必选宣布收购A股上市公司锋龙股份43％的股份，成为控股股东，这一举动被市场视为探索“H+A”股上市。实际上，优必选早在2023年12月便在港股上市，但当时并未引发太多注意。 这似乎是优必选命运的缩影，它的机器人在2016年、2018年、2019年、2021年四次登上春晚，却错过了2025年春晚。优必选也没有在资本对人形机器人趋之若鹜的时候融资、上市。这些都不免让人发生遗憾，优必选似乎没有充分享受风口带来的红利。 从年初的春晚，到之后的半程马拉松比赛、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人形机器人的热度贯穿2025年。人形机器人在运动控制，也就是“小脑”取得突破后，能够完成各种颇具难度的动作，从侧空翻到回旋踢，各家企业不断发布视频展示运控能力，但是优必选似乎一直在聚光灯之外。 “如果你想看类似的展示，我们的机器人也可以做到。”周剑更多在关注“水面之下的事”，“人形机器人最重要的是‘大脑’，这是它识别环境、物体，推理决策，做出动作，从事具体工作的基础，而非依靠预先编程，甚至遥控让它完成各种炫酷动作”。 “如果人形机器人的‘大脑’不够智能，它甚至无法感知环境，就像在网上视频里看到的那样，会在跌倒后继续做出格斗动作。这样的人形机器人如何从事具体工作？”周剑执着于人形机器人“大脑”，是希望回到人形机器人的原点，它并非外观与人相似的机器，而是要像人一样思考、行动。人形机器人“大脑”的背后是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模型）、世界模型等具身智能技术。 如果说人们熟悉的大语言模型是理解自然语言，VLA模型、世界模型便是理解物理世界，后者的规则更为复杂。而真正的世界模型可以让人形机器人具备预判能力，就像人在看到茶杯和铅球时，能意识到拿起它们所需的力量不同，从而在上手去拿时就使用不同的力量。 “‘小脑’固然重要，却已经不构成技术壁垒。但是从公众到投资人，目光更容易被各种展示人形机器人运控能力的视频吸引，甚至已经形成商演租赁市场。同样是体育比赛，百米赛跑的吸引力肯定大过围棋。”周剑表示国内对人形机器人“大脑”的投入和关注度远远不足，而一些美国公司在这方面的投入可谓不计代价。 2025年3月，在各家公司不断让人形机器人完成更复杂的动作之时，优必选也放出了一支视频，数十台Walker S1在整车工厂展开了一场多台、多场景、多任务的协同训练。这算是周剑的一次“反击”，他也没有在2025年加入火热的商演市场，尽管他承认那个市场确实有利可图。 在周剑看来，2025年一些人形机器人“内卷”运动控制的目的是融资，而作为一家上市公司，优必选已经度过急需融资的“生存阶段”，更该关注落地应用。 上市后，优必选的管理层明显感受到周剑风格的转变，对同事从包容变得更加严格。“我们不能再去‘讲故事’，而是要给股东带来真正的业绩。”这是周剑的责任所在。 2024年，已经深耕人形机器人赛道多年的优必选仍然亏损11.6亿元人民币，高额的研发投入是主因，而其中又有一半左右流向人形机器人“大脑”研发。 优必选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既投入机器人本体、“小脑”，又投入“大脑”研发的企业，更多企业选择只投入人形机器人本体、“小脑”。国内人形机器人公司对于世界模型的投入谨慎，一定程度也是担心人形机器人搭载的通用模型最终会是少数公司的游戏，形成类似当前大语言模型、智能驾驶系统的市场格局，多数公司的巨额投入没有回报。 “对于人形机器人而言，软件与硬件高度耦合，特别是人形机器人在进行一些精密操作时，运动轨迹十分复杂，短期之内可能不会出现一款适应不同硬件的开源模型。”周剑认为，已经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这么多年，不应该再被动等待开源模型，如果能争取到两三年的先机就足够建立起优势。 他甚至认为人形机器人“大脑”研发“烧”的钱还不够多，相比于美国竞争对手对于“大脑”不计代价的投入，国内投入人形机器人赛道的资金显得分散，研发投入的强度不及对方。 创业之初，周剑瞄准的是民用机器人，而非当时更为火热的工业机器人。曾经在德国企业的工作经历，让他对工业机器人见怪不怪，反而是早年在日本的一场展会上看到的一款小型人形机器人，引发了他的兴趣。 机器人为什么一定是人形的？这是一个在2025年都会被反复提及的问题。十多年前，周剑就频频遇到类似的问题：未来的机器人为什么不能是轮式、履带式？ “我们总是在关注机器人的功能属性，而很少关注当机器人与人交互时的情感属性。你更愿意对着桌子讲话，还是对着人讲话？”回答这个问题，周剑认为需要想象力，其不应该被当下的技术水平束缚。“工具只是机器人的属性之一，它更是人类的伙伴，需要提供情绪价值。” 在创业初期研发人形机器人的关键零部件伺服驱动器时，由于公司尚没有收入，周剑将自己的积蓄全部投入后，抵押了自己的房、车，但是优必选还是出现资金链断裂的危机，最困顿的时候周剑身上只有几千块钱。 周剑给夏佐全的感觉和王传福给他的感觉很像，有一种“疯劲”。夏佐全回忆，他跟团队说你们一定要投资优必选，但团队里很多人关心盈利模式，他们问夏佐全，这个项目怎么赚钱。其实夏佐全当时也没想清楚，但他同样看好机器人的趋势，最终以基金投资加个人资金投资，正式成了优必选的第一位投资人。在他的帮助下，周剑一共收获了770万元投资，成功将优必选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2015年初，周剑带着他的阿尔法机器人在美国CES展上亮相。同一年，优必选还推出了Alpha 2机器人，这款机器人是全球首款定位为平台级的智能家庭人形机器人。这之后，优必选才引来众多投资机构的青睐。启明创投、科大讯飞先后投资优必选近2000万美元，A+轮融资后公司估值为3亿美元。 2016年，周剑开始坚定认定人形机器人是未来的方向。“今天可能有百分之一二十的人相信人形机器人是未来，但是在十年前可能只有不到1％的人相信。也许我对于人类究竟想要什么看得更明白，未来人类会生活在类似美剧《西部世界》描绘的情景中，这种愿望其实并不难理解，但是很多人往往过于现实。” 当年夏佐全正是看上了周剑的“疯劲”，周剑也极为推崇马斯克的“敢想敢做”。“马斯克自己都说特斯拉价值10万亿美元，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吗？” 他大学本科就读于南京林业大学木材工业，本科毕业后拿到德国一家木材加工机械制造商迈克威力设立的奖学金，到德国留学，之后直接入职这家企业，先从售前支持转为一线销售，再到中国区总经理。他更多的时间在与客户打交道，而且是B端客户。服务客户的经历对周剑而言很重要，“当时带中国客户去德国考察，还需要帮他们四处找热水冲泡面”。 周剑可能是人形机器人领域最为熟悉工厂的人，在与工厂打交道的过程中也感受到“人”的不稳定，比如财产工人的培养需要时间，这是容易被外界忽视的沉没成本。 21世纪初，周剑帮企业落地同样一条人造板生产线，在中国三个月左右就能完成组装、培训等工作；在越南，则需要近一年时间，因为两国劳动力素质存在差距，而未来人形机器人在工厂的应用将让这种差距不再重要。周剑认为，当国内人口结构改变，人力成本上升之时，在工业场景应用人形机器人是必然方向。 “我们经常收到海内外工业企业的问询，都希望将人形机器人引入工厂，就看企业能否满足他们的需求。”周剑认为，智能制造是人形机器人第一个能够大规模落地应用的场景。 在找到愿意为他的想象力买单的投资人之后，他希望找到同样相信人形机器人前景的客户，这一次似乎要容易不少。与周剑打交道的客户包容度很高，尽管现阶段人形机器人还达不到人的效率。 周剑已经不愿意脱离需求谈论人形机器人技术。比如在汽车工厂，人形机器人在分拣时可能需要五指灵巧手，而在搬运一些体积较大的物体时，则需要三指、两指夹抓，甚至是吸盘。 2025年，优必选交付的工业人形机器人数量跨越500台。2024年，公司大型人形机器人交付数量只有10台。“2025年人形机器人销售占比提高很多，在经历工厂实训后，机器人能力也愈发接近客户批量买单的程度。”周剑预计，2026年公司人形机器人的产能将突破万台，2025年还在千台的水平。 其他人形机器人厂商也在慢慢瞄准工业场景，特别是当商演的价格不断“内卷”，变得无利可图之时。2025年年底，公众已经开始质疑一些人形机器人在遥控之下完成动作的意义。“我们很早就意识到高度结构化的工业场景适合人形机器人落地应用，暂时没有在客户那里遇到竞争对手。” 但是周剑依然会感受到焦虑，担心供应链能否支持人形机器人的量产需求。人形机器人作为一种复杂的产品，对于供应链的挑战可想而知。与一般人的想象不同，由于产能有限，加上人形机器人尚未实现标准化生产，此前人形机器人更多依靠工程师“手搓”。 2025年8月，优必选开始在工厂生产工业人形机器人Walker S2，到12月26日，第1000台Walker S2在优必选柳州机器人超等智慧工厂下线。周剑非常骄傲实现了千台产能，而且是全尺寸、全感知的自主的人形机器人，“从第一台到第500台到第1000台，中间随便抽出一个机器人，它的一致性都要做得非常好，而且要经过严格的标定、检测、质量控制的环节，最后出来的机器人才能真正使用”。 尽管国内的人形机器人财产链远远谈不上成熟，但是周剑已经感受到企业的决心，他甚至认为人形机器人财产规模会是新能源汽车财产规模的数十倍，甚至百倍。“供应链企业已经开始投资设备，甚至愿意给机器人企业免费‘打样’，以换取持久合作的机会。” 当前人形机器人在效率与稳定方面仍然存在差距。“特别是效率，比如将一个箱子从A点搬到B点，人形机器人所需的时间可能是人的数倍，这时就需要工厂重新安排工艺流程，或者购买数台人形机器人。”周剑的目标是产品在经历一两年的打磨之后，能满足客户需求，在工厂中自主地从事一些简单重复岗位的劳动，他认为这一天很快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