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艺山鸡经火焰灼烧后，通过内置的干冰冷却坠入水中，雾气腾起，一只水母凤凰自灰烬中显现，完成涅槃重生。”这是温绮雯的艺术现场《200度与负79度间的涅槃》。纸在冰与火的碰撞中完成了对物理边界的跨越，她也借由这场创作实现了在哺育与创作间拉扯的自我蜕变。“熬过了低谷以后，我们终会迈向更有力量的新生。” 在中国传统技艺中，剪纸是一门历史悠久的艺术。薄薄一张纸，经由剪刀或刻刀的雕琢，可以呈现出繁复的纹样与寓意。而在温绮雯手中，这门技艺正在被不断重新理解：它可以漂浮在水下，可以在火焰中燃烧，也能承载女性最真实、细腻的生命经验。 温绮雯喜欢打破惯性，挑战材料的边界。她随身带着一个本子，里面记录着零散的灵感、日常观察和一些还未成形的想法。她会反复翻看这些笔记，从中筛选出她认为已经成熟的创意，再把它们发展成具体的作品。2016年，她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纸一旦遇水，往往会迅速变软、破裂，可如果将纸艺作品带入水下，会发生什么？她决定做出能在水下“游动”的纸艺水母。 要实现这个想法，首要的挑战就是寻找合适的纸张。温绮雯说，她一直有收集不同材质纸张的习惯，对纸材的厚度、纤维和韧性已经有了持久积累，因此很快锁定了十几种不会在水中溶解的纸。困难的是造型打磨与漂浮调试，“拿不同的纸，用不同的呈现形式，反复试验它怎么才会浮在里面，怎么样造型会更好看，另外怎么把它固定在某一个水域”。她买了一个水缸放置在阳台，历时一年多，打造出一组能在水中呈现出自然悬浮效果的纸艺水母：伞盖透明，触手来自传统剪纸，“水母里面有两种不一样的腿，一个叫云腿，一个叫浪腿。云腿其实就是从剪纸的祥云图案演变过来的，浪腿也是来自传统的纹样，用剪纸的手法把它做出来”。 为了完美呈现这场水下创作，温绮雯还特意去学习自由潜水，穿上纸艺制作的服装，与水母一同潜入水下。当她在水中移动时，身体带动水流变化，悬浮的水母随之摇曳。作品取名《逐流》，她解释：“它其实是通过水母跟洋流的关系暗喻人跟社会之间的关系。水母会游泳，但是它又非常渺小，洋流的趋势会把这个族群带去某个地方。好像人跟社会的关系，我们可以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但实际上会受到大环境的限制或者影响。” 温绮雯大学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在书籍装帧课上，她第一次系统接触到纸材的差别：有的带有暗纹，有的纤维粗粝，有的具有极强的吸水性，还有一些纸可以反复水洗、熨烫。“这打开了我的新世界。”她开始对纸发生浓厚兴趣，测验考试用纸打造了几盏融合传统图案又具有当代形态的宫灯。 毕业之后，她进入设计公司工作，同时也没有放下纸艺爱好，业余时间做些剪纸、纸雕，多是花卉、植物类手工小品。工作三四年之后，她感到“一个强烈的内在声音的召唤”，她渴望投入更多时间深耕纸艺，把积累的创意落地，于是在2013年年底辞职。“当时只是想有一个间歇年，停下来用一两年时间完成想做的创作。” 没想到，一投入创作便一发不可收拾。做作品的时候，她经常安静伏案画图、刻纸、剪纸，沉醉其中仿佛进入“心流时刻”。纸张的可能性远比想象中多，既能做基础的剪纸、纸雕，也能做成衣服、首饰等实物，还能和其他媒介结合碰撞出新意。在《夜海静谧》中，她第一次将纸艺浮雕与灯光结合，静态的海洋生物剪纸随灯光变化有了不一样的生命力。从此，她不断将纸艺和其他媒介结合，“天马行空地去构思一些想法，觉得很好玩，总能挖出新的可能性”，永远有新鲜感。 2022年，温绮雯完成纸艺突破界限系列作品之一《200度与负79度间的涅槃》。纸的燃点是200摄氏度，干冰气化临界点为零下79摄氏度，她把控极致温差，让纸艺山鸡燃至坠落，再瞬间落入水中，干冰升华冷却，灰烬里缓缓浮现出水母凤凰，实现重生。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她看着掉落的残骸，几乎要落下泪来。对她来说，这个作品不仅是对纸艺边界的又一次突破，更是自身状态的真实写照。 2021年7月，温绮雯的女儿出生。由于要母乳喂养、夜里起身照看女儿，她的睡眠被切碎，创作时间被极大地压缩，她感到自己陷入育儿与创作之间的拉扯。“为什么会想到冰与火，其实就很像当时我自己的心情，心里面两个声音、两种力量不断在抗衡。”很长时间里，她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挣扎，直到开始创作这个作品。“很像是自我的一个救赎，我把我这一段心路历程完完全全地用这个作品呈现了”，她说，“凤凰在极致的条件下才涅槃，就好像我们人生在低谷里面，只要你咬咬牙坚持过去，就会迎来你的涅槃。” 成为母亲后，她对母女关系也有了新的思考和感受，因此创作了作品《肚脐是离妈妈最近的地方》。作品灵感来自她以前听朋友孩子无意间冒出的一句话，等到她也有了女儿后，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每个人身上都有肚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它曾经跟妈妈的连接如此紧密，我们长大之后就记不起来这种关系了。”她发起肚脐照片的征集，把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肚脐纹路，做成荷叶上的脉络，再用细长的纸杆当作脐带，连接着代表胚胎的豆子，把看不见的血脉联结，做成了具象的纸艺装置。 征集过程中，两个故事深深打动了她。一位双胞胎妈妈没有发来照片，只写下一段文字，说她已经“没有肚脐”——孕期两个宝宝把肚皮撑到极致，产后肚脐的位置布满褶皱。还有一位投稿时非常希望被选中，因为她母亲已经去世，她希望通过这个纸艺装置能和母亲多一重联结。读到这些投稿，温绮雯忍不住落泪：“我表面上是做了一个向观众征集，一起参与、一起完成的作品，但其实这个作品反哺了我，我又通过她们更深刻地认识了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与情感。” 她渐渐明白，纸艺创作从来不是单向的表达，而是在与人的联结和共鸣中变得更加完整。 温绮雯的纸艺作品大多以当代装置、艺术现场的形式呈现，但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创作根源依然来自中国传统剪纸。“我所有的作品里面都有剪纸的部分在，只是说它可能呈现的媒介跟形式更当代一点，但实际上它的技法跟图案还是从我们传统的剪纸里面来的。” 在《渔舟海月》《金玉满堂》等作品里，她更是直接将传统主题与意象融入当代表达。 《金玉满堂》是她“旧词新意”系列的开篇之作，灵感源自传统剪纸的经典题材。古人用“金鱼游满荷塘”的画面，取“金玉（金鱼）满堂（塘）”的谐音，寓意富贵吉祥。温绮雯没有照搬平面剪纸样式，而是把金鱼和自己标志性的水母结合，做成立体纸艺装置，还大胆改写场景：把荷塘换成现代浴缸，并根据展览的场景进行调整，让传统寓意“和当下的生活有连接”。拆解作品的单个元件，用的则依然是传统剪纸的阴刻、阳刻技法。 她做这个系列，初衷是想让更多人读懂传统成语背后的文化故事。“像四季平安、金玉满堂这些词，古人都有对应的剪纸图案，如果用比较当代的、有趣的形式去重新呈现，也许能吸引大家去了解这背后是什么，去了解精美博大的传统文化。” 海上装置《渔舟海月》，则结合深圳渔村发展史，用渔网搭配纸艺渔船，以古称“海月”的水母契合中秋意境，既延续了传统意象，又贴合城市当代语境；《金鳞岂是池中物》用纸艺金鱼水母演绎鱼跃龙门的传统典故，让古老意境焕发新生。 在温绮雯眼里，传承从来不是墨守成规。“可能大家对剪纸有一个固定印象，觉得一定是‘红双喜’、窗花等图案。” 但在她看来，问题不在于“像不像”，“一个非遗的技法要真正传承下去，不仅仅是把古老的东西全部复制粘贴一遍，要让它有当代面貌，才是活着的传承。”她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让传统技艺在当代落地，让老手艺在不断变化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