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丹是加州伯克利大学教授，他和亚瑟·塞缪尔、汤姆·米切尔被公认为是“机器学习之父”。乔丹本人有很多头衔，他是美国国家科、工程院、艺术与科学三院院士，也是中国科外籍院士。目前，机器学习领域众多知名学者和业界领军人物，不少都是他的学生。 虽然被认为是机器学习领域的先驱，但乔丹谈到如今大热的AGI（通用人工智能）时却表示，自己不太“感冒”。他甚至说，目前媒体和大众热衷讨论的和AI相关的话题中，诸如机器人何时统治世界、AI或将让人类灭亡——这类话题其实真的不值得关注。相比之下，更值得思考和探讨的议题，当是AI技术的发展对劳动力市场、教育等领域带来的变化。这些现实的问题，也是全球当下面临的至关重要的问题。 乔丹虽被称为“机器学习之父”，但他本科阶段主修的其实是心理学。“那时，我着迷于破解人类大脑的工作机制，却发现很难找到答案。后来我开始想，人类大脑也许存在某种算法，于是才转向了机器学习”。至今，他仍然认为，人类大脑如何思考、如何记忆、如何感知世界才是最值得探索的科学问题，“也正因为有在心理学领域探索的经历，让我在开启智能研究时，有了更广阔的视野。” 这确实也影响了他对人工智能的看法。当下，能像人类一样理解、学习和执行各种智力任务的“超等大脑”——AGI，正成为各国科技竞争的目标。然而，乔丹对此却持有保留意见。 他甚至直接告诉记者：“我并不喜欢AGI这个术语，我们行业（机器学习领域）和学术界的很多人也都不喜欢这个词。究竟什么是人类智能？说实话，科学界至今都没有弄清，而且现在大热的各种智能，也只涉及语言、图像、数学等领域。但当我们思考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时，会发现存在多种智能形式。” 以上海这座城市为例，他说，上海的整个经济体系一直有条不紊地运行，保障了很多人的生活，推动着社会的发展，那么上海整座城市的运行系统也可以说是智能的，只不过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人工智能，而更应该被看作是一种集体智能。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不该把发展的目标简单设定为创造一个实体，然后就把这个实体简单定义为AGI。” 在乔丹看来，未来的世界，智能会嵌入万物、无处不在。当人需要解决任何问题时，都会有不同领域的智能提供帮助。即便是所谓的AGI，也不可能具备感知当下一切的能力，而是需要和人类互动、与人类协作。 他更发出提醒，科技的发展尤其不能让少数人变得极其富有而大多数人的生活举步维艰，“但显然，现在世界各地不论是企业界还是学术界，不少人在推动AI发展的过程中，过分关注技术指标，而对科技本身是否增添全人类的福祉这一更根本的问题关心不够。”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对社会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是，很多行业的初级岗位已经被AI占领，众多行业都在被重塑，而年轻人失去了犯错、改进、提升，从初级岗位慢慢成长为行业内专家的机会。就在不久前，有学者提出一个观点，认为自人类社会诞生就存在的“学徒制”已终结。在乔丹看来，“这确实是当下全球共同面临的至关重要却又最困难的问题”。 对此，他也没有答案。事实上，即便是曾经在就业市场上炙手可热的伯克利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如今也开始遭遇就业压力，很难找到理想的工作。“有些工作岗位确实会消失，且速度之快让人很难适应。因此，政府和社会相关机构需要为那些难以快速转型的人提供支持。”不过，他同样认为，随着技术的发展，大量新机遇，包括新的工作类型、新的初级岗位等，也许会很快诞生。 就像飞机出现后，出现了航空业，并带动了旅游业、酒店业等行业的新岗位出现一样，这些新岗位当初正是围绕人与新技术之间的交互而诞生的。“现在，人与AI技术远远没有进入成熟的交互状态，甚至可以说，这两者的相处模式并不‘正常’。”乔丹说，“我们还处在把这些技术当作一个搜索引擎类工具、去向它寻求答案的阶段，而并非与AI共同去解决问题并开辟新赛道、创造新天地，这也是我们看不到新岗位涌现的重要原因。” 他进一步解释说，未来社会将会是围绕人和新技术交互的庞大经济体，而在最终形成的这个体系中，会出现全新类型的初级岗位，“而一些走得比较快的年轻人会敏锐地发现机遇，甚至创造出新的初级岗位，事实上，我的学生中已经有人开始测验考试这些方面的创业了。” 如何让年轻人更快地跟上技术发展的脚步？乔丹直言，相比较二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到中国来时，发现中国学生非常谨慎、甚至有些循规蹈矩、对老师言听计从，如今中国的情况已经不同，确实出现了一批在学界和业界都很有影响力的年轻人。但与此同时，他依旧认为，中国的教育体系还有不小的改进空间。 “中国的教育评价似乎更关注分数、成绩、发表论文数等指标，而对创造力、新想法的培养重视不足。但我坚信，中国学生完全有能力和其他国家的学生一样富有创造力和抱负。”他说，无论是在教育体系还是创业环境中，都应该让年轻人发挥创造力，测验考试新事物，允许他们犯错，而不是只挑选少数学术“明星”，且过度去追求各种虚名和奖项。 作为一名机器学习领域专家，他也谈到，扎实的数学教育永远是必要的，但是要告诉年轻人，学数学的目标不是为了获得菲尔兹奖，或者去解决那些几十年、几百年来无人能解的极端复杂问题。除此之外，还应当鼓励年轻人学习多领域的知识，做前所未有的事，以自己的方式发生影响力。 事实上，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正是由冯・诺依曼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并参与构建的。“冯·诺伊曼本质上是一位数学家，但他能构想并造出计算机。如今，很少有数学家认为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他们其实应该具备这样的能力。”乔丹认为，中国应该努力培养更多这样的年轻人：充满好奇心，能运用数学思想但又不局限于传统的数学领域，敢于做全新的测验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