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他收到了一份来自苍溪县就业服务中心的回复。其中列出了三家工厂的岗位和联系方式，还有一段通常不会出现的内容：“给内向的您的具体求职建议”，比如可以代投简历，选择工作人员陪同面试，也提到入职后如遇到人际困扰可以协助协调，还有部分企业提供3天试工，“不合适也没有压力。” 这份回复在社交平台迅速走红，有网友表示“第一次看官方回复看到眼泪直飙”，赞美回复充满人情味；有人注意到其中的行文方式，质疑是否有AI参与；还有网友认为即便用了AI也是润色，重要的是背后工作人员的所作所为；更多人关注的则是回复的细节如何被落实。 发出留言的4天后，杜衡在苍溪县就业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蒋蓉的陪同下，去一家鞋企面试，现场学会了操作制鞋的针车，顺利入职。 对苍溪县就业服务中心综合股股长易俊来说，回复这类求助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除了“四川群众呼声”，他还要处理12345市长热线等渠道的咨询，多数围绕招聘信息、补贴政策和创业扶持。 按照流程，平台上的求职要尽量做到“当天回复”。通常情况下，他会优先电话联系，再通过微信推送岗位信息。回复的内容也大多是“按需推荐，自行联系”等标准话术。 易俊打开就业服务中心日常更新的企业用工数据库，鼠标上下翻动，测验考试寻找一些不需要太多人际沟通的岗位。他提到，苍溪是欠发达县，资源有限，适配普工的主要是几家鞋服厂和镜片厂，都是苍溪县本地正规的企业，岗位门槛低、环境比较稳定。 在他看来，如果继续使用常规的官方回复，让对方“自行联系”，很可能不会有后续进展。“本来他就不敢开口，你再让他自己去联系，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这位网友可能比普通人更需要迈出第一步的勇气。”易俊回忆，当时的他还想起自己当年初入职场时的拘谨和内向，有些人不是不愿意说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习惯主动和陌生人打交道。 他把就业服务中心能做到的事情一条条列出来：可以帮忙投递简历、代为联系企业、约好面试时间；如果有需要，可以安排工作人员陪同；尽量减少当面沟通的压力，还可以先去试工，感受工作环境。 在岗位推荐上，易俊还附上了每个工厂的薪资及构成、工厂优势等内容，回复写好后，易俊又检查了一遍，随后把回复内容提交相关部门审核发布。 完成这项回复时，易俊并不知道这段文字会引发多大的关注，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在网络另一端“不敢问”的年轻人，是否真的能迈出家门。 回复发出的当天下午，苍溪县就业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蒋蓉就开始线下对接。她记得易俊特意交代，这是个有点自闭的年轻小伙，需要多一些耐心。 电话接通了，但沟通并不顺畅。年轻小伙回应很慢，问一句答一两个字，很快又没声音。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都是一个比较和蔼的中年女性接过电话回复的。 蒋蓉从零散的信息里拼出他的情况：22岁，和奶奶一起生活，表达能力有限，想找一份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做，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没在电话里追问更多，怕问多了，这孩子一紧张就退缩。在这种情况下，沟通需要保持分寸，既要了解情况，又不能让对方发生抵触。 3月14日，她跟进推荐的岗位。有一家企业可以接收新手，但要等一批人一起培训。这样的安排在当地很常见，人多的时候一起进厂，统一教。 这是蒋蓉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个子挺高，一米八左右，戴副眼镜，身形偏瘦，见到她有些拘谨。面对面时依然话不多，但看起来“比较老实、踏实”。 去之前，蒋蓉已经和企业沟通过他的情况。到了工厂后，在参观车间时，他还遇到了曾经的同班同学。蒋蓉觉得，熟人的出现让他的紧张有所缓解。 蒋蓉看到，杜衡看得很专注，也学得很快，第二次就能自己上手做。工厂决定让杜衡第二天正式上班。她跟厂里的老师交代，让杜衡多接触几个岗位，年轻人多学一点。这样以后就算换个地方，他也能做得下来。 傍晚，蒋蓉把杜衡送回去。她把第二天的时间、路线又说了一遍，还叮嘱他中午就在厂里吃，不用来回跑，上下班路上骑电动车要注意安全。 3月16日下午，易俊收到同事转发的一条链接，告诉他“火了”。他这才意识到，这条原本普通的回复，正在被很多人关注。他点开看才发现，那条给杜衡的回复被转发到社交媒体平台，评论一条条增加。 有人被打动。“第一次看官方回复看到眼泪直飙”“除了自闭，社恐也很需要，社恐人看到这个回复真的勇气倍增”“感觉内向的自己也被照顾了”。也有人分享自己通过人社局找工作的经历，“真想找工作直接打电话，他们很乐意帮你就业的”。 对此，易俊并不回避。他表示，在确定了回复框架、岗位筛选、具体帮扶方式等核心内容后，自己确实用了AI做辅助。因为拿捏不好温暖的语气，不希望太官方从而让当事人看完更容易接受，就让AI润色了一下自己的表述。 而多数网友表示并不在意这一点。在他们看来，AI能提供的只是文字，真正起作用的，是背后有人在出主意、作判断、去协调，甚至把人带到面试现场。相比于“是谁写的”，他们更关心的是这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文字也许经过了处理，但背后的判断和推动，仍然来自具体的工作人员。 在易俊看来，这条回复会“被看见”，是一件原本属于日常工作的事情被放到了更大的视野中。这只是针对一个具体求助，做了一次更细致的处理，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这种“非标准”的回应在日常工作中并不常见。 而工作人员带求职者去面试并非没有先例。以往他们也会组织求职者集体面试，比如以社区为单位，一次带十几甚至二十人前往企业。但像这次这样，针对单个求助者上门对接、全程陪同，在易俊的印象中，“应该算是首例。” 杜衡入职后的几天，蒋蓉依然在跟进他的状况。3月19日，蒋蓉告诉新京报记者，工厂跟她反馈，尽管不怎么说话，但这个年轻人听话，肯学，做事认真，让他坐在一个位置上练习，一坐可以坐一下午。后续如果情况稳定、技术过关，会把他安排到离家更近的社区工厂，走路10分钟就可以上班。